復興崗—我的母親、我的家
民國二十四年,我出生在山東菏澤,三十七年,我十三歲時離開了山東故鄉的家人,母親牽著我的手,淚送我到城門外,讓我隻身逃命江南,臨別贈言:「兒啊!你要生法(想辦法)活下去,娘等你活著回來。」
時經十四個多月的奔逃,路經七個省,徒步逾萬里,從山東菏澤,輾轉逃亡到福建廈門,於三十八年冬月流落到臺灣。因在臺灣舉目無親,曾流落臺北街頭,夜宿臺北車站或市街走廊,與狗貓爭食於垃圾場,以維持生計,這是我欲哭已無淚的苦難歲月。我遵從母親的臨別贈言,我要勇敢生法活下去。
民國四十年,政工幹部學校核定設立在大屯山下北投競馬場,後更名為復興崗。我有幸在臺北車站巧遇服務幹校醫務所的貴人梁國俊醫官(三十七年駐紮在我家裡的軍中衛生連醫官),由他指引,得以前往復興崗政工幹校醫務所,充當幼年衛生小兵,才結束了我的街頭乞討生活,解決了我吃住問題,我時年甫滿十五歲。
幹校初建時,這裡是一片荒蕪,只有幾幢破爛的木造馬廄,因年久未用,荒廢髒臭,建校初期的幹校官兵與學子們,都曾在此度過一段馬廄中的歲月。
民國四十年幹校成立,第一期學生入學,剷草、鋪路、補窗、通溝,乃學子課餘勞動服務的必要項目,復興崗之能有今日雄偉、華麗之美,應當莫忘前期學長的苦勞汗水。
我隻身流落臺北,雖已落腳服務幹校醫務所,解決了吃住生活問題,但思前顧後,覺得並無前途可言。幸好我仍記得母親在擔任小學校長時,常對學生提及的一句「貧者因書而富,富者因書而貴」的名言,我便決心以半工半讀方式,藉著書本求知,以期由貧變富,以無變有,希望我在富有之後,有力造福社會,做一位社會的貴人。
按幹校醫務所的診療時間,每周上班時間中,規定上午診療官兵,中午十二時至下午二時,為學生就診時間(因學生下午二時起為上課時間),所以醫務所於下午二時停診下班後,都是空閒時間,正適合我乘火車從北投到臺北市,以通學方式,進入夜校半工半讀。
民國四十一年夏天,我考取了臺北建國中學夜間部初中一年級,開始了我的苦讀歲月。
民國四十四年夏天,初中畢業後,接續考入建夜高中部,於此高中一年級期間,因臺北某一補習班發生匪諜事件,國防部通令軍事各單位,所有官兵一律禁止去營外補習班補習,以免思想受到感染,但在時任幹校王昇校長的特准之下,我仍能於四十七年夏天,順利完成高中學業,接著即參加軍事院校聯考,考進了軍法學校(國防大學管理學院法律系前身)第二期法律系,開始走上法律人的路。
民國四十年,我甫滿十五歲,進入幹校醫務所,四十七年,我二十三歲,離開幹校,進入軍法學校,我在復興崗生活八年,也就是在復興崗由少年到成年,吃著復興崗的奶水長大,奠定了我日後成家立業的基礎。
王昇校長曾於民國四十七年九月五日,在與我辭別早餐時表示:「你在幹校,從伙夫頭到校長,都是你的老友,都看著你長大,復興崗形同你的母親,復興崗就是你的家,你應該就讀幹校第八期你喜愛的科系,走進政工之路,你將來定會受到照顧提拔的……」,雖然我違背了他的期望,仍堅持走上法律之路,但復興崗的一草一木、一磚一瓦,都充滿了我的情與愛,我愛復興崗,猶如我愛我的母親,如同我愛我的家。
今年五月十五日,我應國防大學管理學院法律系之邀,並特請最高軍事法院前院長王天宇將軍陪同,前往復興崗,與在校學弟學妹們座談。
我一進復興崗的校門,就立即充滿了回到家的感受,看到在場座談的學生,就好像看到我的家人,有一種難以形容的親切感。
在座談會上,我再三誠懇向學弟妹們強調立身處世之道,要看人長處,幫人難處,記人好處,並特別指出人生的價值不在於擁有多少,而在於付出多少,願與學弟妹們互勉之。座談結束後,我特前往曾吃住八年的醫務所舊址觀望良久,頓令我憶起七十五年前復興崗的馬廄歲月,又讓我有駐足不捨離去的感覺。
復興崗,我的母親,我的恩人,我的家,我崇拜您,我感謝您,我敬愛您!
【作者速寫】高秉涵,軍法學校法律系第二期畢業,曾任軍法官十年,現為退休律師,曾抱送數百老兵骨灰回故鄉,感動海峽兩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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